第四幕 复乐园
［2006年，圆明园内，月淡星稀。龚爷、阿四、李小二上。
李小二：知道吗？那个格兰特回来了。
龚爷：哪个格兰特？
李小二：就是那个格兰特将军呀，如今人家是格兰特博士了。
阿四：他来干什么？
李小二：他给咱带来两件礼物。一份格兰特汽车厂的合资计划，还有一对麋鹿。
阿四：哦？那倒是蛮有意思的。
龚爷：有什么意思？那是大英帝国最后一家汽车厂了。他把最后的汽车厂都给了我们，是什么用意？造汽车不烧煤炭吗？烧煤炭能烧他们家的？造汽车能不排污水废气吗？这大烟囱能把烟气飘到他日不落帝国去吗？这排水管的脏水能流到他泰晤士河里吗？人家从前是老牌殖民主义，靠当海盗强人起家，现在是生态殖民主义，靠倾销垃圾发财。
李小二：在他们自家园里，他比谁都慈眉善目，空气保护得比真空的还洁净，河流治理得比蒸馏水还明澈，那小风景就跟画片里的一样；但洋大人也不少吃短喝呀，人咽了吞了就跑到咱门前拉屎来了。
阿四：那他归还我们麋鹿难道也没安好心？
龚爷：他抢了咱东西，导致麋鹿的灭绝，最后又慈眉善目地还给咱。等有一天，他们把污染工业全部移到这里，咱中国的资源耗尽了，水和空气都污染了，是不是还要向他们进口干净的水和空气呢？
李小二（忽有发现）：快看，那是什么？
［星光下，远处野草丛中传来隆隆的响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向这里靠近。
阿四：野猫野狗四处乱窜，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
李小二：野猫野狗哪有那么大动静，比推土机的声音还大，你聋了啊！
龚爷：说的也是，这么晚了，谁开推土机到这里来？
［隆隆的声音渐去，生肖铜像牛、虎、猴、猪上。躲在一边的龚爷、阿四、李小二看得目瞪口呆，窃窃议论。
李小二：我的妈唉，这牛、虎、猴、猪的，还能说人话？撞见鬼了吧。两位爷，这到底咋回事？
龚爷：没什么希奇古怪的。我听说，前些时日，流失海外的十二生肖铜像中的牛、虎、猴、猪在保利博物馆展出过，说不定他们这是从博物馆溜出来故地重游呢。
阿四：你们定睛看仔细点，这几个家伙是否有点眼熟？
李小二：（看，辨别）：嘿，你还别说，真是他们。当年，格兰特司令装车的时候，还是我帮着抬的呢。你看，你看，那猴儿的右脑袋还有一个凹坑，那是我不小心掉石头上砸的……
［猴发现有人。
猴：嗳，你们快过来，这儿有人，咱问问他们。（对李小二）你是谁啊？躲草丛里干吗？
李小二：我……这个……我……（忽然换了面孔，提高嗓门）猴爷啊，您老不认得我了，我就是李小二呀，当年您出国考察，还是我帮您装的箱呢。我就是这样这样把您老给抬上去的。
猴（定睛细看，顿时怒火万丈）：喳！果然是你小子！烧成灰老子都认得出你！个老不死的，你还活着呢！人民政府怎就没把你枪决了？
李小二（把另两人闪出来，自己抽身藏到后面去）：活着呢活着呢，还有他们二位也都健在，您还记得吧？这是阿四，这是龚爷……
［冤家路窄，仇人相见，气不打一处来，顿时，四对三，拳脚相加，打得不可开交。
龚爷（惊呼）：且慢，且慢。四位大爷要杀要剐，任由你们。可杀身成仁之前，小的们有几句话要撂下，恳请大爷耳窝子腾出点地方笑纳。
［虎、猴、猪继续暴打，牛拦住他们，让龚爷等人说话。
牛：有屁快放，有屎快拉！
龚爷：请问四位大爷，深更半夜大老远地跑回圆明园来干什么？在洋人的地盘上有吃有喝的被供的好好的怎就突发奇想地要回来了呢？回来就回来了，有的是你们呆的金碧辉煌的高楼大厦，凭什么偏要回到这垃圾场不如的破地方来凑热闹呢？这里里外外、深深浅浅的道理，你们以为我不懂？我懂。你们是想重新聚起来恢复这万园之园的盛世辉煌啊！
李小二：没错，这圆明园是我们帮着鬼子抢的烧的，也是我们掘地三尺让它变成今天这副样子。可是，你知道吗？我们仨有多大？指甲盖丁点的lese。凭我们的体力、脑力、浑身解数，能毁掉五千年历史的成果吗？
阿四：光阴荏苒，人事变迁，过去的也有并不美好的，写下来的也有斧子可以坎掉的！
龚爷：你在这里集合数代人智慧建一座城池，一场战争一次革命把它毁了；你在那里千辛万苦积跬步以成千里地植了一片林子，一个烟头随手扔地上就把它烧了。毁了再建，烧了再种，反反复复，无穷无尽。是你建的速度快，还是他毁的速度快？是你种的时间长，还是他烧的时间长？
李小二：你看这园子大不大？5200亩土地啊，可哪里还有重建圆明园的寸土？！心呐！这身子也歪了，人心也黑了，哪还有什么圆明？人心里失掉了这个园子的位置，到哪里、到什么时候都休想建起来！
阿四：我们是罪人，万恶不赦，万死不辞，我们可以替那些伟大光荣永远正确的人民去死。我们死了，园子就恢复了吗？地就绿了吗？天就蓝了吗？就没人再能想出比贴膜更阴损的坏招了吗？
龚爷：你们尽可以口诛笔伐、气吞山河地在防渗事件上大喊大叫，也尽可以把这个工程的问题上升到环境和发展的高度。可是，你们在得了道理占了正义的最高位置的顶点之后，怎就不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每次灾难的发生，总是万众一心，而每次清算的结果，又总是只有少数几个人成了众矢之的？
阿四：五•四运动的革命革命的呼啦啦的一大片都到哪儿去了？
李小二：文化大革命的万岁万岁的蹦蹦跳跳的一大群都到哪儿去了？
龚爷：我有罪，你也绝不是无辜的！
歌队：
歌曲《寂静的春天》
今年春天为什么那么寂静？
鸟儿为什么不飞不对我欢鸣？
那些红墙都已班驳绿树凋零，
曾经荡起双桨的小船搁浅而停。
还记得那些明媚的日子吗？
杨树的叶子摇得很慢很深情，
啤酒的味道很浓衬衣很洁净，
你对着我笑啊把双手举过头顶……
我走在霓虹灯闪亮的街道，
震耳欲聋的音乐闭塞视听；
一幢幢高楼耸立扮演着神灵，
你匍匐跪拜在地上看不分明。
翅膀在战栗，你无动于衷，
寂静的春天，沉默无语；
一位祖先朝你走近，
他的脚步敲响你心的节律！
［幕后忽然有人惊呼：“陈满神来了，陈满神来了，快跑啊！”
［陈满神协王老板、张倾城、真田队长一行上。另歌队在一边旁白。
陈满神：我说王老板，为什么这林子还是黑森森、绿油油的，你不知道我一看见绿的东西就会想起绿幽灵吗？你不知道我们导演要求一片苍黄的悲凉气氛吗？再说，我们可是给足了钱的。这个事情你不办好，你就输定了！
歌队（旁白）：陈满神的行径简直令人发指，她总是在别人最惨的时候，告诉别人你一定会输，这种向别人伤口撒盐的行为非常令人讨厌。
王老板：满娘，你说我容易吗？你给的那些钱我都打点“以不变应万变”公司的龚爷和四爷了，剩下那点钱还不够给场工发工资的，可是中央已经三令五申不能拖欠农民工工资，我们不发工资，他们玩跳楼秀，谁担当得起啊。
陈满神（对王老板）：是你，让我失去一个做好人的机会。（对真田）真田君，要是我没记错的话，八国联军里应该有你们小日本吧？
真田：咳！我们的罪过大大的，我的这次来，就是为了向中国人民谢罪，就是为了毫不利己、专门利人地投身到中国人民的现代化建设事业中。你们的事业就是我的事业。满娘，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我的，赴汤蹈火的，在所不辞！
陈满神：现在，考验你的机会到了。为了加强拍摄效果，你必须立即把圆明园的树给我弄黄了，王老板办不成，就由你来办！
［真田拔出西瓜刀，不由分说地朝龚爷等人砍去。
真田：我叫你摆摊！我叫你摆摊！
龚爷：太君，太君，你的搞错了，我们不是摆摊的，我们是做大买卖的。
真田（继续砍，边砍边说）：八嘎！做你个昏头大买卖，我们的只是烧圆明园、抢圆明园，你们的偷鸡摸狗、吃里扒外，社会主义的墙角挖，资本主义的墙角也挖。你们的小商小贩的不如。我让你们挖，我让你们挖！
龚爷等：太君，太君，我们的再也不敢了。
真田（嘎然停止砍杀，若有所思）：我想清楚了，这一刀我是不会砍下去的。（停顿，转换情绪）那好，快快地把你们贪污剧组的钱统统拿出来，给民工的发工资，让他们马上把树变黄。
龚爷：好好，可怎么个黄法？
歌队（旁白）：此刻插播广告。
［广告内容，陈满神头发染黄，说：“我的头发能变黄，你行吗？这就是满神牌涂料的功效！”某人扮演谢霆锋，举起他的武器大拇指，配音：“满神牌金黄涂料，好！”
［顿时，舞台全部笼罩在黄色的光晕里。
歌队（旁白）：就在此刻，案情发生了质的变化。因王老板受到满神排挤，加上他的小情张倾城也一直只能在影片中脱衣服—穿衣服—再脱衣服，并没有其他更能展示她才艺的作为，为此，二人决定将剧组把涂料涂在圆明园树木破坏生态环境的事向媒体披露。
王老板：倾城，我要带你出去，我要让你知道，命运是可以改变的。
张倾城：我愿意。跟着你，有肉吃！
歌队（旁白）：彼时倾城年幼，愿意放弃一生的机会，去换取王老板给予的一切荣华。这是整部影片的缘由，也是整部影片最大的伏笔。
［事件进行中的紧张音乐起。王老板和张倾城对公众讲话。
张倾城：有没有人想看看我这件衣服下面穿的是什么？其实也没有什么，就是一张皮。我为什么一直脱衣服—穿衣服—再脱衣服？因为这是一种绿色生活，人的皮应该经常暴露出来与大自然接触，就象这样，轻轻呼吸，呼——吸——呼——吸，脱就是吸，穿就是呼。难道树木不是这样吗？它们更需要充分享受空气阳光，可是陈满神一伙为了达到他们不可告人的目的，把圆明园的树全涂上最最难看的满神牌黄色涂料，让有血有肉有灵性的树彻底与大自然隔绝，真是卑鄙无耻，十恶不赦！
王老板：同志们，朋友们，《无极》剧组的罪恶行径不是一个孤立的行为，与此同时，我们调查到，《神雕侠侣》剧组也在九寨沟踩坏了神仙池的钙化堤，在堤上留下了肮脏的大雕爪子印。（呼喊口号）保卫祖国环境，声讨黑心剧组！！！
歌队（旁白）：此时，党和政府义愤了，工人农民义愤了，就连龚爷、阿四和李小二这些人类渣滓也坐不住了。
［众人追讨陈满神。慌乱中，一大雕从天而降，叼起陈满神就做飞翔状。真田队长被甩在后面，深情凝视远方，喟叹道：“我被你感动了，因为你永不放弃！我知道你这一辈子的最高理想，就是要飞到首尔去当慰安妇。”
陈满神（在梦幻的音乐中）：哇塞！跑得好快哟，我崇拜死你了。
大雕：你这不是跑，而是逃，要学会跑，必须要有内心的渴望。真正的速度你是看不见的，就像风起云涌、日落生息，就像你不知道树叶什么时候变黄，不知道你的孩子什么时候长出第一颗牙，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爱上一个人。
歌队：再次插播广告。
［广告内容：张东建在牛群里奔跑的画面，不时切换到脚部特写。旁白：“知道他为什么跑得这么快吗？因为他穿了逃命牌运动鞋！逃命牌运动鞋，助你逃命成功！”画面切换到鬼狼，他说：“真正的速度是看不见的。”画面切换到谢霆锋，举起他的武器大拇指，配音：“逃命牌运动鞋，好！”
［回到陈满神和大雕飞翔现场。
陈满神：我喜欢死你了，你好有学问哦。但是，我们这样飞啊飞的，万一被我老公看见怎么办？
大雕：傻美眉，我已经把他杀了。这是我一生最后一次胜仗。
陈满神：在王要杀我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想好了，我不会跟任何人好！当你杀王的那一刻，我就爱上了你！但是，好哥哥，我能问一下，你是谁吗？你是张昆仑吗？
大雕：No！我是杨过。
陈满神：那我就是小龙女啰？Oh,Yeah！
［李小二朝陈满神和大雕身上抛掷馒头，众人目光随馒头抛物线而移动，并齐声念叨：“啾——咣！啾——咣！”
［大雕和陈满神被馒头击中坠地。人们蜂拥而上。人群中一智者打扮的中年人高喊：“你们中间谁没犯过罪就可以拿馒头击打这婊子！”众人并不理会他，继续一通暴打。
李小二：曾经，有一个馒头摆在我面前，我没有拿，但是满神的老公拿去当了大导演，后来馒头传到一个姓胡的小青年手中，胡青年拿这个馒头打败了大导演，再后来，这个馒头就到了我的手里，现在，我要用这个馒头来打败黑心剧组和明星大腕儿。同志们，可千万不要小看这个小小的馒头，以前野蛮人以人头祭天，诸葛亮以为不妥，就改用面粉做个人头代替，从此，馒头就有了今天这个名字。馒头，馒头，既是衣食之源，也是民心天意，就连我李小二这样的流氓痞子有了馒头也可以打下神雕侠侣，更何况你们在座的那么多正派人？馒头的故事，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馒头在握，真理在手；馒头就是我们草民的头，得馒头者得天下！
歌队（旁白）：最后，让我们再看一则广告轻松一下气氛。
［广告内容：
谢霆锋与张柏芝对话。
张：骨质疏松用钙片。
谢：单纯的补钙是不够的。仙灵馒头胶囊是治疗骨质疏松的良药。（特写：谢霆锋手拿馒头。）
张：钙片效果好！
谢：仙灵馒头好！
张：钙片效果好！
谢：仙灵馒头好！
画面切换到满神（突染从地上坐起来）：别吵了，服用仙灵馒头加上适合你的钙片，才是最好的选择。（又倒下）
画面切换到谢霆锋，举起他的武器大拇指，配音（众人）：“仙灵馒头，好！”
［暗转。歌队全体上。
歌队（以下顺次）：
——如果没有发生圆明园防渗事件，也许谁也感觉不到环境问题已经迫在眉睫。
——如果没有围绕这个事件展开的辩论，没有被环境和发展的当前思考逼迫，也许谁也不会去想圆明的意义。
——圆明圆明，体圆光明。这是想象力的源泉，这是如何对待生死的态度。
——一边是从理想退化到经验的实用，一边是从梦想萎缩到平庸的媚俗。多少年来，实用和媚俗联起手来，推动了工业的发动机向自然讨伐。
——50多年来，中国人口由6亿增长到13亿，而可居住的土地由于水土流失从600万平方公里减少到300多万平方公里，45种主要矿产15年后剩下6种，5年以后70%的石油依赖进口。三分之一的国土已经被酸雨污染，主要水系的五分之二已经成为劣五类水，3亿多农村人口喝不到安全的水，4亿多城市居民呼吸着严重污染的空气，1500万人因此患上支气管疾病和呼吸道癌症。
——地球每年有600万公顷土地沦为沙漠，我国的荒漠土地已有近268.2万平方公里，每年有1200万公顷森林消失，平均每分钟20万公顷；每年有18000多个物种灭绝，平均每天就有50个物种不复存在。
——中国可能因缺水而迁都，华北形成了全世界最大的地下漏斗，泉城济南不再涌泉！
——全世界正面临全球变暖、臭氧层破坏、生物多样性减少、森林锐减、土地荒漠化、大气污染、海洋污染、垃圾围城等等等等数不清的危机……
——也许太阳能发电、风能发电、材料循环、植树造林、节约用水，都是工业文明的边缘措施，都是修修补补不解决根本问题。但是，我们为什么不能选择另一种生活？为什么不能从工业文明转型到生态文明？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少买汽车多坐公交车？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少开空调多吹电风扇？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循环用水节约用水？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在争当白领、金领的时尚中争当绿领？究竟生活的意义是财富还是幸福？究竟我们的成长是为了出息还是快乐？
——一个中年妇女田桂荣，从1999年开始回收废旧电池70吨，而就是这个收电池的普通妇女，却在2005年4月，被村民们推选为河南范岭村的村长。她有一个强劲的竞选对手，是当地腰缠万贯的化工厂厂长。但村民们说：“我喝了他家的酒，却投了你家的票。”这就是一个还在贫穷中的国家的人民做出的选择。
——圆明的梦想，是一个古老的愿望。但当人类的环境恶化、资源枯竭的时刻，究竟心灵的广阔是否可以扩展地球的面积？究竟别样的选择是否可以带给我们崭新的生活？
——环境保护不是什么居委会的公益活动，环境保护也不是经济发展的救火队，环境保护是一条关于信仰和价值的精神出路。
——生存还是死亡？To be or not to be？这是一个问题！
［维克多•雨果上。
维克多•雨果：深邃的心灵们，明智的精灵们，按照神圣的安排来接受生命吧。这是一种长久的考验，一种为未知的命运所做的不可理解的准备工作。这个命运，真正的命运，对人来说，是从他第一步踏出墓穴时开始的。到这时，便会有一种东西出现在他眼前，他也开始能辨认永定的命运。永定，请你仔细想想这个词儿。活着的人只能望见无极，而永定只让死了的人望见它。在死以前，为爱而忍痛，为希望而景仰吧。不幸的是那些只爱躯壳、形体、表象的人，唉！这一切都将由一死而全部化为乌有。应当知道爱灵魂，你日后还能找到它。
全体歌唱：
歌曲《复乐园》
圆明，你是我的神明，
身正心亮是中国的姓名。
一个国号更是一种梦境，
你引领我生长引领我前行。
失掉的乐园要把它重建，
重建的根基要深入心灵。
地上的居所日新月异，
心中的月宫永远恒定。
圆明圆明，
失掉的乐园；
圆明圆明，
复兴的乐园。
——剧终
2006年5月于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