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我们固然可以指责浙江人,特别是温州人的不守规矩。但是我想,苏南人也应该反思,为什么我们会失去市场呢?
苏南,特别是我们县皮鞋业的一个缺陷,在于没有品牌。有人形容说温州是个“家家开厂,户户点火”的地方,如果以此来形容当时的苏南,一点也不为过。
有些经济学家认为,苏南模式的特点在于集体经济,这一点我并不认可。但是不可否认,集体经济对苏南的企业有很强的影响力。很多苏南的私营企业主,有些是集体企业里的员工出来,自己办厂;有些则是由改制转来。
“酒香不怕巷子深”是很多苏南企业坚信的原则。商标,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如果现在时光倒转,具有我们现在这样思想的人,回到90年代初的苏南,去询问那些还在鼎盛期的苏南大大小小的企业主,为什么不树立自己的品牌。“品牌有什么用?”这恐怕是他们的第一反应。
是啊,品牌有什么用呢?
苏南的皮鞋行业,很多源于集体企业,对于某种皮鞋的工艺,制作材料,有着自己的一套规矩。虽然企业众多,但是只要说出一种皮鞋的编号,谁都知道是什么样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品牌呢?
现在我们回想往事,在10多年前,什么品牌给我们留下深刻的印象?是飞跃牌电视机、蝴蝶牌缝纫机、“长城电扇、电扇长城”、永久牌自行车,还是苏州产的香雪海电冰箱?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没有了。
为什么没有了?因为品牌是用来标志复杂产品的。就现在而言,比如说大米,什么品牌最好,没有人知道,因为大米不复杂,品牌对消费者的意义不大。遵守标准的苏南人做梦也没有想到,有一天,居然有一群人生产的产品,不是某种类型,居然打着某种类型的称号,而且看上去一样。
对于同类产品,买贱不买贵,这是市场经济的一般规律。
“劣币驱逐良币”,这是经济学的普遍规律,但是不是所有的劣币都能驱逐良币,这时候,只要良币通过某种办法,把自己和劣币划分开来。如果苏南人足够精明,打出品牌,虽然不断受伪造产品的冲击,或许还能维持下去。
不幸的是,他们走上了另外一条路,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造起了假货。
很多苏南人或许会不承认自己也造过假货,或许可以把责任全部推给当时的浙江人,特别是温州人。但是我还是要说,当年很多苏南人确实是造过假货,只不过,当时很多假货的经销商是浙江人,所以造成了假货全部是浙江人造的假象。
当时,我表兄高中考大学没有考上,去学了皮鞋手艺。在我们隔壁村里一户作坊里做。皮鞋行业原本是个好行业,好的鞋匠,一年可以拿到5000块,比在机械工厂工作的要多。
但是在95年,我们县的皮鞋行业出现了亏损,到过年了,他的工资发不出了。
家里经济很困难,就指望他一个人工资过年。结果他跑来我们家借钱。
“以后怎么办?”我问他。“不知道。”他一向沉默寡言,这次他回答起来,犹如来自地狱的声音。
96年,过年以后不久,他离开了那家作坊。为什么离开?他回答是:“太缺德了,现在厂里造的全部是假货,根本没法穿。”
我表兄转行了,学起了修车。我表兄可以转行,可是苏南的皮鞋行业却不行,他们没有把自己和劣质皮鞋划分开来,又没有足够的勇气来泯灭良心,等待他们中大部分的,只有灭亡。
充满自信的苏南人,这时候突然发现,他们并非无懈可击,他们身上有致命的弱点。当他们的竞争对手袭击他们的弱点时,他们居然连还手的能力也没有。
他们张皇,他们无奈,他们不断地指责对手缺乏道德。可是在一个已经失去诚信的市场中,道德方面的指责有什么用呢?真正的对抗措施是还击,是弥补自己的弱点。可是,他们中间绝大部分人没有,他们开始怨天尤人,有的背弃了自己原先的理念,走向沉沦。
坚持自己理念的,并且成功地反击的寥寥无几,但是现在他们熬过了冬天,成为我们现在看到一些巨人级的企业。这就是为什么现在苏南虽然中小企业不多,但是却有很多巨人级,甚至销售额超过百亿以上的企业。现在苏南的“大企业现象”源于此。
熬过冬天,就是春天,在春天里,企业还是可以快速发展。可是,熬过冬天,毕竟是少数。
等待很多企业的是,灭亡。
外来竞争,不单单带来的是诚信的缺失,而且还带来内部的争斗。
现在,很多浙江老板还告诉我,苏南人是最老实的员工之一。我听了以后,只是笑了笑。
其实,苏南人以前比现在更老实。
为什么苏南人老实?这要归功于集体经济。在集体经济下,当一个人进入了一个集体企业,他的生老病死,就和企业挂上了钩,而且他的儿子还可以继承他的岗位,叫做“接班”。
但是集体经济还有一个好处,就是它具有相当的灵活性,如果一个员工表现不好,企业照样可以处理,甚至辞退。失去一个工作的代价,足以让很多人对不老实望而却步。
我父亲就是这么一个例子,在八十年代的时候,有一些工人在外面揽私活。我父亲从来不愿意,不是他不想钱,而是为我考虑,假如我上不了学,至少可以接他的班。
90年代,情况变了,改制开始了。
原本的领导,变成了老板;原本的职工,变成了打工者;原本的同事关系,变成了雇佣关系……
工人工资的数量没有变,甚至有增加;工人还是在干原来的活;工人还是那个人。可是他们的思想变了。
改制不是不好,确确实实让企业有了大发展。可是,得者全得,失者全失,这种震撼力对人们的心理影响力有多大?
起初,我父亲并不愿意改制,因为这让他感到道德有亏,可是改制是上面下来的,一定要改,他有什么办法呢?
他去找了镇党委书记,很委婉地说,自己并不愿意改制。党委书记听完了以后,冷笑一声:“你不想改去,可以,想改去的人多呢!”
很快,我父亲接受了,为什么上面有政策,而且还有好处的事情,自己不去干呢?
可是员工们会想到这么多吗?他们不会,他们想到的是,你道德有亏,所以对你表示绝望。
在创业的一辈中,我父亲当时是硕果仅存的一个,而且从单位的经营状况来看,也不能说占了很大便宜。
德高望重的元老变成了窃厂大盗。
工人们真正表现出了无产阶级的斗争性。于是,和谐换成了独断,批评变成了呵斥……从治厂者的角度来看,他们何尝喜欢这样,可是没有办法,因为不用更严厉的手段,工厂根本运行不了。
效率提高了,公平失去了。元老成了独夫,成了多疑的监视者。
一批批的员工离开了,他们为的是道德感,为的是争一口气,更为了钱。
很多人去了浙江的企业,因为近。缺少熟练工,缺少技术人员,是浙江很多企业只能做配套的重要原因。30年积累起来、被保护起来的技术÷工艺,现在成了竞争者的了。
其实在浙江的企业中,他们也是工人,但是很多浙江老板却不必背负道德的包袱,因为工厂,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
苏南自己给自己创造了对手,这些对手又反过来袭击了苏南的软肋。而且当品牌时代到来的时候,浙江企业已经能够制造出足够质量的产品了。
品牌,本来是不诚信社会的产物,现在又成了打击苏南的武器。
不管怎么说,再写上一段吧!晚点睡觉就是了。
现在回想往事,有很多感叹。当然,我们可以抱怨政府,或者指责政府官员的道德有缺陷,甚至嘲笑他们玩世不恭。
可是,我们同样也要来审视我们自己,因为这些人不是什么特殊材料制成的,而是来自我们中间的一员,甚至是我们的父兄。他们的缺点我们都存在。
中国人有一个很大的缺点是:做事情喜欢方法,却不讲究原则,只讲短期效果,不讲长期效应,这就是所谓的“运用之妙,存乎一心”。
无论从古人的井田制、九服制,还是现代的一些制度,人们充满理想,规划得很妙,却不知道如何坚持原则,又能具体实施。所以才会出现一下子全部改制的情况。
可是,决策者的失败,却是由非决策者来承担,这真是我们现代人悲哀啊?而且人们质疑的是道德有亏者,而很少涉及决策者。
我父亲是个很深沉的人,其实改制后的第一天,他就发现了这个问题,发现人们态度的变化。他不说,我们家人也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是:当我们到工厂里去的时候,人们对我们态度的变化。过去我们可以甜甜蜜蜜地叫他们一声叔叔,或者是阿姨之类的,现在他们却以“少东家”的眼光来看待我。如果我叫了,他们会貌似谦恭地说:“啊呀,我们怎么敢当呢?”
春天的时候,河边芦笋的嫩芽冒了出来,黄黄的;对我来说,这些景象和原来一样,因为改制以后,我们家甚至连桌上的菜也没有多一碟;可是很多人却并不这么认为,因为这是他们境况改变的第一年。
人一天一天地少了,但对工厂没有影响。因为对于一个工厂来说,几乎没有什么人是很重要的,人走了,下面还会有人来。
有一天,我正在工厂里玩,突然我父亲的一个徒弟来了,一进门,看到我在父亲办公室里,呆了一呆,过了好长时间,才红着脸对我父亲说:“师傅,我有点事想对你说。”
我父亲大概感觉出什么不对劲,很僵硬地,却又面带笑容地说:“说吧。”
他看了看我,脸上很尴尬地笑了笑。父亲叫我出去,我就出去了。
当天晚上,我父亲的手一直在颤抖,吃饭也只是吃了小半碗,平时他吃两碗。那天晚上,好象天气很好。
我这位师兄现在还在我们镇,出来以后,他也开了一个规模很小的厂。在98年以后的两三年内,他背了一屁股债,人也不知去向,很多人以为他死了。
可是2002年的时候,他回来了,还了债,工厂又办了起来,现在还在我们镇上,现在看到我们还热情地打招呼,并死活要拉我们去吃饭。
我现在还不知道,他当时是以什么理由要离开的。我父亲没有说过,也没有关照我们要对他采取何种态度上的疏远姿态。
人就是这么奇怪。
房产的狂热在继续。与此同时,随着社会关系的变动,人与人之间的猜疑也日益增加。
以前,师傅和徒弟之间,几乎如同父子一样。师傅对徒弟也毫不藏私,倾囊相授。可是现在,师徒之间也没有那么和谐了,他们之间互相防备,徒弟们只等一学到手艺,就跳出去;而师傅们则尽可能将徒弟变为自己的廉价劳动力。
街头上,越来越多的人现在开始变得油滑起来,他们油腔滑调,四处想揩油,占小便宜,以前,这是很讨人嫌的。现在却似乎成为一种时髦。
男女关系也开始变得复杂起来,很多年轻人结婚÷离婚,很快又结婚……以前的家庭纽带一下子变得松弛起来。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一定要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却同时受苦呢?她们可以先享受性生活,尔后再嫁给条件好的人。
这种情况,在苏南很普遍,在我们县,大约是最普遍的。所以现在,在苏南人中,我们县的民风几乎是最坏的:人既没什么能力,又喜欢耍人,经常做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
多年不回去了,真是希望家乡的风气会变好一点。
明白了这一点,家乡也就不美了:艳丽的阳光,开始变得刺眼;远远望去如同大海波涛一样的庄稼,成了一些奇怪的绿色植物;人们的笑脸,变成了假面具,让人觉得可怕。
我很喜欢和人们说话,父母亲现在一再对我说,对什么人不要掏出心里话。理由是:“现在人心很坏!”
罗马的崩溃并非一日,苏南的崩溃也并非一日。
罗马统帅小西庇阿攻克迦太基的时候,他不是很高兴,而是无比伤感,说,有一天,光荣的罗马,也会和迦太基一样,被异族人所征服。
我的先辈们,千辛万苦,白手起家,为我们创造了一份产业,以致被冠以“苏南模式”的光环。
他们没有料到,他们基础的毁坏,是当他们以为天下无敌的时候开始的。
一种经济模式,当它成为一种神话,它就离崩溃不远了。只是现在还沉浸在神话中的人们体会不到而已,当他们体会到时,已经晚了。这时,神话已经破灭,充满了失败情绪的人们四处分散,流落四方,忽忽如狂,却又不知所措。
论坛上的人们,记住我这句话啊!
95年,一个新的事物开始出现,不是在别处,而是在人们的餐桌上,那就是葡萄酒。
我还记得我第一看到葡萄酒的感觉:多么奇怪的一个瓶子,居然和现在我们还常见的啤酒瓶不一样,下面很大,上面很小。我本来以为,酒瓶一定是和啤酒瓶一样的。
但是,在我的口里,全是回味葡萄的味道。没想到,喝了一口,居然只是一些甜甜的水,有点酒味。
现在回想起来,这酒一定是劣质酒,甚至是勾兑的,可是但是却不这么想,觉得太时髦了。当时,在电视和电影上,为了表示一些腐败的人们的堕落生活,才会出现一些似乎很时髦的人,举着酒杯,态度很优雅地小口品尝着这些酒,当然这些人基本上是没有好下场的。
葡萄酒在农村普通聚会的出现,当时看作先进,现在回想起来,这是多么苦痛的历史的开始啊!
葡萄酒的出现不是偶然的。
在90年代,当时的中国,有一个县很出名,那就是张家港。它以其城市建设,特别是那条并不长,但是全国闻名的步行街出名。这条街简直是苏南模式的象征。
张家港的经验在电视上播出,在我们的眼里,看到的宏伟的城市建筑,看到的是干净的街道,看到的农民成为市民的辉煌前景。
乡镇÷城市开始大兴土木,墙壁上也开始刷上了学习张家港的口号。现代化似乎是一蹴而就。
但是这种学习,对于经济条件不错的县来说,还能勉强承受得住,问题不是很大,关键是我们县并不是很好的一个县。
城市面貌改善了,带来的是政府的奢靡之风。
这很正常,大家想一下,如果一个人穿着解放鞋,那么他喝稀饭,吃萝卜干也是很正常的。可是当一个城市,或者一个地区面貌涣然一新的时候,这个城市管理者还会坚守简朴吗?
如果还是坚持后者,那就跟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天天喝稀饭,吃萝卜干一样的了。既然穿上了西装,就要吃得÷住得÷用的÷行的和这身衣服相称。
大兴土木要钱,现在官员们都想买车,要钱;住的要宽敞,于是单位要想办法,也要钱……
当时看上去豪华的酒店盖起来了,幕墙铺起来了,酒店的名字金光闪闪……企业却开始感觉到负担越来越重,因为无数双手开始伸了出来。
但是我还是想说实话,那时的企业负担并不太重,以至到了企业败坏的地步。
因为在其中,还有很多钱是政府一些部门自己赚来的,在房地产高潮中,他们纷纷办公司,用赚来的钱提高职工的福利。政府搞城市建设,主要来源于贷款和土地出让的收入。
政府之所以为政府,在于它有着很强的支配经济资源的能力,同时政府应该受到一定的限制。
现在我们可以四处看看,《行政许可法》实施以后,多少政府可以收费的项目被堵死!
可是在90年代的苏南,当时体制还没有如此进步,政府有着很强的支配经济的能力,但是却没有什么很有效的制约手段(当然,在名义上有),整个政府就象一张大嘴,象一个黑洞,能够把什么都吃进去。
90年代流行着一部电影《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说实话,这片子一般,也没有什么新意,不过是两个离婚的男女之间唧唧歪歪的鸟事。
可是在当时的干部看来,简直是太好了:老板可以坐车,而且坐的是普桑,住的居然是酒店。天哪,这才是真正资产阶级的生活,才是真正的生活啊!
各个单位纷纷兴起了造大楼之风,美其名曰为改善市容,而且很多是借贷来修的,要分多年来付款。当然,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现在很多人只要一听到单位要造房子,马上就皱起眉头,大骂:“妈的,老子今年的年终奖又不能涨了!”
可是在那时,这些造大楼的人却欢欣鼓舞,因为如同农民一样:农民是不是有钱,要靠家里的楼房来显示;一个单位是不是有权,要靠大楼来体现。
一个单位如果大楼漂亮,那么单位的人会很有面子。苏南人有个癖好,如果吹自己如何如何,那是不受人欢迎的;如果吹孩子如何如何,那却不成问题。职工的父母来到县城,也会很得意回家去吹上半天孩子单位的大楼。尔后感叹说:“他们现在啊,真是很体面!”自觉风光无比。自然,如果有邻居和亲朋好友的吹捧,那传播效果更好。
在这里,要讲一讲政府机关和一些事业单位的运作规律。
现在,很多人认为,如果在一个机关里当头头,只要把上面的头头伺候好了,就没有问题了,这就是所谓的“唯上论”。
这一个观点对不对呢?也对也不对。
“唯上论”是没错,可是,只是反应了事实的一方面。一个单位的领导要是受欢迎,还应该具备另外一个能力,就是获得全单位的人的欢迎。
如果光是欺负下面人,追捧上面人,那这个人是当不了长的。
如何让下面人欢迎呢?一般单位领导,基本上有两招:给物资条件,比如说是房子之类;还有另外一招,就是给官帽子。
自然,在分配过程中,会出现一些不公平的现象,给人以欺负下面人的感觉。其实这种感觉是不对的,因为从大体上而言,还是公平的。真正有点事情的,也只是一些小的÷或者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问题。
人们在传言中,把这些现象给扩大了。
应该说,那些不受部下欢迎的领导,基本上是两类人,要么穷凶极恶,要么清正廉洁。前者让人家怕他,后者让人无懈可击(不要以为手下人会感激他,那只是小说或者戏剧中的情节而已)。
可是这两类人毕竟是极端的,一般的领导干部还是在两者中间,还是有自己的七情六欲的。
所以他要迎合众人。
可是一般的单位,从财政来的钱基本上是固定的。因此,这个领导就遇到一个问题:钱从那里来?
他们的办法基本上就是八个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当然以前的时候,官员要想做到这一点,是不容易的。
因为集体企业是有级别的,它们是官办的企业,很多集体企业的领导者本来就是官员。比如说我父亲,原先当过乡镇的工办副主任,也算副股级。
这时候,一些部门就很难伸手,为什么,因为涉及到一系列的问题。县里一些局向当时集体企业伸手的难度,不亚于现在的上级政府向下级政府要钱。
可是改制后,形势不同了.改制等于是脱掉了企业的“官”背景,一下子由“官”变成了“民”,这时候,一个小小的乡镇官员也可以来伸手,为什么仅仅因为你现在是“民营企业”。
在1995年,苏南企业面临着多重挑战:楼市的疯狂,抽走了很多企业的资金,有的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制造业主业,专门从事房地产;外来的企业竞争力提高,冲击着传统市场;改制使企业人才流失,风气变坏,吃苦耐劳的精神几乎消失殆尽;而且官员们也开始伸手。
没有什么社会是没有矛盾的。这一点,我是坚信的。
可是面对这么多的矛盾,苏南应对起来,就没有那么方便了。
楼市的崩溃即将导致全面的失败。因为这将造成所有矛盾的全面爆发。
1996年,因为忙于高考,对外面的形势不是很了解,但我隐隐约约觉得,不是很好。
我父亲是个酒量很小的人,而且人也很古板,从来不喜欢找人吃饭,特别是官员,一旦不得不请了,回家以后必然大骂世风日下。
96年,他变了,似乎变得很喜欢吃饭,而且喜欢和一些品德很差的人吃饭。这些人一般是一些银行的信贷部主任,或者是信用社的主任之类。
有一次,我回到家,看到妈妈和弟弟两个人坐在一起,默默地吃着饭,和以前温馨的家庭环境一点也不同。\
“爸爸呢?”我问。
“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上饭店去了。”妈妈很默默地说。
“谁呀?”妈妈就告诉我,是谁谁谁。这些人果然都是名声很不好的人。
很多人都知道,到了一定年龄,儿子对父亲有逆反心理的,可是我好像从来没有过。因为他既勤劳,又善于吃苦,而且为人很开通,再加上还有一点点幽默和理想,简直是我人生的标杆。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父亲居然变了,居然和那些人混在一起。真有一种道德形象崩溃的感觉。
当天,看到妈妈不想吃饭,我也难过,也没胃口,默默地吃了点饭,没吃饱,脚也没洗,就上床睡了。
躺到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觉得浑身很酸痛。我的床对着门,一阵一阵地凉风吹了过来,蚊帐一动一动。这时候,外面的路上,一群下班回来的工人正好从我家门口骑过,自行车哗哗作响,一边还唱着《水手》:“年少的我……”,伴着一阵阵的大笑。
月色如水,凉意入骨。因为身上很痛,我以为自己感冒了,以前父亲会很关心我的,他每天总是和我聊上两句。因为当时住校,每两周回家一次,所以他一般在家里等我回家,再鼓励我两句。
可是,现在一切都变了,现在父亲有钱了,唉,果然是男人有钱就变坏啊。我这时候又想到,未来自己不要这样,一定要做个好人,特别是意志坚定的人。
后来,我就睡着了。第二天,我父亲和母亲互相不说话,我也上学了。
为什么我父亲要和一些声名狼藉的人吃饭呢,而且全是银行业的人呢?现在想来,一定是当时出了资金问题了,可是我父亲却不说,也不告诉我们,他一个人自己在那里抗着。
如果现在有人问我,你1996的感觉是什么的?
我会说,除了不停地在做模拟题以外,没有什么太多地感觉。
没有电视看,没有课外书看,没有春游,没有踢足球,只有没完没了的考试,一次次的排名。记忆是一片空白,只是为了完成父亲唯一的愿望:成为大学生。